文字整理:許家峰
逐字稿整理:葉佩玲
本計畫聚焦於障礙表演藝術者的創作歷程與身體經驗,透過深度訪談梳理其藝術實踐中的感知 轉化與主體建構。訪談中從表演者的生命史與啟蒙經驗出發,追索他們如何在成長過程與障礙身體的現實條件中,一步步摸索出與舞台、自身身體以及感知世界之間的關係。這些生命敘事並非僅是背景素材,而是構成創作衝動的根基,也是理解他們踏入表演領域的關鍵節點。
林宗易、陳怡然與鄭祐承──兩位腦性麻痺與一位小兒麻痺者,皆為輪椅使用者──三人的訪談共同揭示:表演對障礙者而言,不僅是一項藝術選擇,更是一場與身體限制、社會期待與制度缺口長期交涉的歷程。
本次【焦點訪談】聚焦於五大主題方向:
一、個人經驗與表演啟蒙;
二、進入表演與創作的歷程;
三、舞台上與觀眾前的身體與意識;
四、創作角色的拓展與劇場實踐想像;
五、資源、制度與創作者的生存條件。
五大面向彼此交織,構成障礙表演者獨特的藝術生命地形。
此系列訪談為本研究的核心工程,也承載重要的田野意義。三位受訪者皆長期活躍於南部劇場,是當地少數持續進行創作的障礙演者與創作者。透過他們的敘述,本次訪談整理希望勾勒一部由障礙者自身說出的「創作史」,理解障礙身體如何在舞台上生成語彙、如何在社會中被觀看,並為台灣障礙表演藝術留下更扎實的知識基礎,使障礙身體得以在文化場域中被看見、被理解、被重新定位。
一、 個人經驗與表演啟蒙
三位身心障礙表演者:宗易、怡然、祐承的「表演啟蒙」並非源自單一事件,而是在童年遊戲、身體記憶與偶然相遇中逐漸形成。他們的敘述共同指出:表演不是後天學習的技藝,而是一種原本就潛伏在身體深處的衝動,等待被喚醒與看見。
1. 啟蒙:從身體與遊戲開始
宗易的起點源自早期的美工訓練與搖滾文化,他認為舞台上的狂放姿態本身就是表演,使他對表演毫不陌生。怡然的啟蒙深植於童年儀式性表演,如幼稚園聖誕劇裡扮演小綿羊的經驗。這些動作讓她意識到身體渴望活動,但同時也承受「做不到」的社會提醒,形成早期的內在拉扯。祐承則從布袋戲遊戲開始,自製戲偶、編劇、演給鄰居看,他直言「六年級就知道自己愛表演」,表演對他而言是純粹的快樂與遊戲。
2. 第一次震撼的觀看:被觸動、也看見自己
三人對第一次被深深感動的演出記憶,都指向舞台如何重新語言化障礙身體。宗易因《我是一個正常人》系列而產生震動,看見腦麻者上台演出,打破社會對障礙者的既有想像。怡然同樣提及作品中「撕掉標籤」的片段,觸及身份能否被鬆動的質問。祐承則回憶在英國演出後,觀眾熱情擁抱、紅著眼眶給予他無法以語言翻譯的情感,他以身體先於語言的方式接收到這份激動。
3. 表演的意義:解放、逃逸與能量交換
三位受訪者對表演的意義給出不同的方向。宗易把表演視為「解開束縛」的方法,能釋放日常承受的壓力。怡然認為表演讓她暫時逃離障礙身體,卻也在過程中重新與自己連結,因為「表演裡沒有自卑、沒有對錯」。祐承則從「好玩」出發,後來逐漸渴望掌聲,把表演視為能量交換與肯定來源。三種回應顯示表演既能療癒、逃逸,也能讓人回到自我。
4. 表演者身份:在障礙與藝術之間拿捏
問及是否自認為「障礙表演藝術家」,三位皆表現出謹慎。宗易將障礙、藝術家、表演切開,並把身份排序為障礙者→藝術家→表演者;怡然僅在舞台上認同自己是表演者,台下則避免自稱障礙表演藝術家,以避免被標籤;祐承雖「不敢」自稱,卻願意繼續嘗試與創作。宗易更指出:「當你是 nobody,標籤無時無刻跟著;當你是 somebody,別人反而會幫你拿掉。」此觀察揭示社會凝視如何因成功與能見度而轉變。
5. 工作坊經驗:共融性造就更自在的身體
三人皆參與過共融或一般課程,但感受不同。宗易在共融課中理解「六識差異」帶來的感官補償,並感受到較無排斥的空間。怡然重視帶領者態度與環境無障礙,也從野地創作反思障礙者與自然的關係。祐承則偏好即興課程,因自由而感到舒適,只需「做我可以做的動作」。
三人的敘述顯示:(1)身體記憶是表演啟蒙的源頭;(2)障礙不是創作限制,而是觀看位置的差異;(3)表演承載深層的情緒動力,如修復、自我釋放與肯定需求;(4)共融空間有助於表演者辨識自身身體邏輯,是重要的自我形構場域。
二、 進入表演與創作歷程
三位身心障礙表演者的創作歷程並非直線進行,而是圍繞身體、群體與情感起伏往復的流動。表演對他們既是興趣與職能,也是自我保存與社會回應的場域;疲憊、熱情與集體經驗共同構成他們繼續前行的動力來源。
1、 首先,為何持續表演?
宗易把表演視為「舒壓管道」與社會倡議的出口;舞台上的歡呼與回饋給予他持續創作的能量。怡然強調群體感:排練與演出讓她終於感受到被接納,表演成為重新貼回社群的方式。祐承則延續童年對戲劇的熱愛,簡單而堅定地以「興趣」作為動力,且在海外演出中體會到舞台的力量。
2、 面對疲憊與挫折,三人有不同回應。
宗易承認疲累但視之為創作節奏的一部分,不以負面化詮釋。怡然的疲憊最為明顯:研究所期間長途奔波、排練到像「行屍走肉」,她透過回看排練錄影、閱讀紀錄與自我追問(「少了表演,我還有什麼獨特?」)來找回動力。祐承則沒有放棄的敘述,顯示其穩定的創作韌性。
3、 關於中斷,三人的經驗呈現「能量轉移」多於終止。
宗易並不認為自己離開舞台,而是將精力投入數位或跨媒材創作,這些工作反過來成為表演素材。怡然曾失去動力,但透過身體工作坊重新連結身體經驗而回歸;她也坦承非科班背景帶來的不確定感與焦慮。祐承則認為自己不會中斷,保持連續的創作軌跡。
4、 何處找到創作快樂?
宗易重視「與人一起」的排練與面對觀眾的過程,凸顯集體性創作的重要性;怡然則珍視演出當下與觀眾之間的連結,舞台上形成的即時共感對她尤為關鍵;祐承強調觀眾回饋與掌聲對持續創作的意義,並在演後的互動中確認自身價值。
由此可見:(1)持續表演的動力常來自群體支持與情感回饋,表演場域為障礙者提供被看見與被接納的機會;(2)疲憊多指向身體負荷、交通成本與情感投入的落差,後續研究應納入身體勞動視角;(3)中斷多為創作形式的流動而非退出,障礙表演者展現高度能動性;(4)舞台觀看經驗多元(如祐承「感覺安靜但靠回饋連結」),值得進一步探討障礙身體如何重塑「觀看/被觀看」的意義。總之,疲憊與熱情並存,群體與回饋是他們繼續走上舞台的核心力量。
三、 舞台上與觀眾前的身體與意識
三位障礙表演者的敘述顯示,舞台上的障礙身體既是表演媒介,也是社會意義、身份認同與觀看政治的交叉點。他們如何上台、如何被看與如何回應凝視,構成了獨特的表演語言與自我生成過程。
1. 為何能站上舞台:從懷疑到身體語言的生成
宗易認為自己的身體本身就是一種展示,他不以自我矮化理解,而將之視為教育社會的存在語言:讓觀眾看見「障礙者是什麼一回事」。怡然則從「身體張力」出發。她曾痛恨自己的高張力身體,但在表演中學會與之共處,從不同角度觀看自己,將障礙翻譯為舞台語彙。祐承則以紀律立身——從不缺席排練、具柔軟度與強烈上台意願,把穩定度視為專業,以此讓身體成為可依靠的表演工具。
2. 回應「我不敢上台」:三種身體哲學
宗易以幽默拆解恐懼:「走在路上也會被看,只是沒人鼓掌。」他把「被看」正常化。怡然則探問恐懼來源,強調表演不需強迫,反映她自身「不完美焦慮」的轉化歷程。祐承則提供具體身體經驗:「表演時看不到台下的人。」透過障礙者獨特的觀看方式減少恐懼。
3. 面對刻板印象:證明?不證明?還是超越?
面對外界對障礙者「口語不清」「動作慢」的印象,宗易從早期想證明,到後來轉向「存在即合理」,將身體限制轉為政治立場。怡然雖無強烈證明慾,卻深受完美壓力影響;她希望觀眾超越「好棒、感動」的淺層回饋,並學習將自身特質轉成獨特美學。祐承則強調能力:「我們做得到,不要質疑我們。」他拒絕以困難動作博得同情,展現專業自信。
4. 觀眾回饋:肯認、誤讀與跨文化差異
宗易最難忘的是收到花,象徵障礙表演者罕見地以「藝術家」身份被肯定。怡然則遭遇典型的觀看誤讀:觀眾以為她被架起代表「能站起來」,顯示許多人仍以「恢復正常」理解障礙身體。祐承則指出國內外回饋差異:台灣觀眾多停在「你好棒」,而國外觀眾會落淚、重複觀看並邀請合作,使他首次感到「我的實力還可以」。
5. 面對質疑:「都吃不飽了還做藝術?」
宗易把表演視為倡議實踐,外界質疑不影響他。怡然坦承自己因能量不足與不確定感而暫未投入專職藝術,但因團隊接納而重新相信「慢一點的身體也能是美的」。祐承則最單純:「喜歡,所以跳到不能跳為止。」家人的轉變也強化了他的路徑。
所以,三人共同顯示:(1)障礙身體不是阻礙,而本身能生成新的舞台語彙;(2)觀眾的凝視常帶有健全中心視角,亟需更深研究;(3)情感勞動與完美焦慮是障礙表演者面臨的重要壓力;(4)而肯認與共創團隊則是支持其能動性的關鍵。
四、 創作角色與劇場實踐想像
障礙表演者在舞台之外如何想像劇場?三位受訪者的回應展現出多樣的創作渴望、對劇場位置的追尋,以及對台灣障礙劇場發展的深層期待。他們不僅是表演者,也正在探索成為創作者、敘事者與劇場參與者的可能。
1. 從表演者走向創作者:角色的拓展
三人皆不滿足於只站在台前,而想進入更具主導性的創作位置。宗易最想投入編劇,因為能把想法具體寫出並參與戲劇建構;他的美工科背景也使舞台設計成為另一種可能。怡然同樣選擇編劇,認為「劇本是戲的靈魂」,希望透過文本讓觀眾進入故事、產生共鳴。祐承則更具多向性,想編劇、導戲,甚至嘗試卡通配音,他希望「把腦中的世界讓演員呈現」,顯示強烈的創作衝動。
2. 幕後經驗帶來不同的劇場理解
雖然他們的幕後經驗有限,但帶來重要影響。宗易從舞台設計的參與中學會思考整體舞台運作,而非只看身體。怡然在共製模式中體會從「被安排」到「能理解作品」的轉變,使她與作品更有共鳴。祐承雖未深入幕後,卻因配音經驗透露對聲音創作的興趣。
3. 想像自己的劇團:參與性、混合性與未定性
若能成立劇團,三人的想像反映不同的劇場哲學。宗易重視「參與與責任」,認為障礙者不只需被協助,也應共同承擔劇團運作。怡然則暫未成形,反映她仍在摸索角色定位。祐承則提出「直立人與身障者互補」的混合性劇團想像,顯示他認為身體差異本身就能構成創作多樣性。
4. 希望台灣能看到什麼樣的障礙劇場?
宗易希望透過障礙劇場促進社會理解,像他第一次看到輪椅舞蹈的震撼經驗。怡然期盼讓更多人接觸障礙劇場,減少將「障礙」視為負面詞彙,透過被看見達成觀念轉化。祐承則強烈感受到國內外差距,認為英國障礙藝術節呈現幽默、抽象、多元風格,而台灣障礙表演仍偏向單一形式,缺乏開展。
5. 與社會的對話:反刻板、反憐憫、反侷限
三人都希望劇場能成為與社會互動的場域。宗易期待作品能從障礙者的生活困境切入,讓觀眾理解每個人的生命經驗都可能與障礙相接。怡然希望劇場能容納不同族群與思考,使差異被看見。祐承則最直接:希望觀眾放下憐憫的凝視,不再以異樣眼光看表演。
由此觀察:(1)障礙創作者希望從台前走向幕後,顯示其敘事與組織能力值得重視;(2)「混合身體」劇團的想像展示突破侷限的創作能量,能生成更多元的舞台語彙;(3)台灣障礙劇場風格仍待拓展,不應只停留於生命故事或激發同情,而需發展更豐富的美學與敘事。
五、資源、制度與創作者生存
障礙表演藝術者的創作並非單純的舞台實踐,而是深受資源取得、制度支持與生存條件影響。三位受訪者的經驗共同指出:障礙者能否持續創作,核心不在於意願,而在於「能不能到場」「能不能活下去」以及「能不能被支持」。
1. 持續創作的基礎:經濟、空間與行動能力
宗易認為穩定收入與家人支持是維繫創作的重要基礎,反映許多障礙者的創作都依賴家庭照護與情緒支撐。怡然則指出空間與資金是最大的障礙,尤其無障礙場地不足,使不少創作被迫中斷。祐承以行動能力切入,談到旅韓經驗顯示樓梯、濕滑地面等環境風險都可能讓障礙者無法進入場館。他強調平坦空間、飲水與活動區域等都是表演者得以展開創作的基本條件,環境不友善時,創作甚至無法開始。
2. 心理支持的重要性:肯定、自由與減少限制
三位皆認為心理支持是形成創作動能的重要因素。宗易強調適時鼓勵能提供巨大推力;怡然指出心理支持本身就是一種肯定。祐承則從結構面說明,障礙者常面對「不能做」的規訓,心理支持代表一種允許與自由,是讓表演慾望得以發展的文化條件。心理支持不只是情緒陪伴,更是讓障礙者可以「自己做」、能自主創作的關鍵。
3. 共學與互助:障礙創作者需要社群與連結
三位皆強調互助網絡的重要,但想像不同。宗易希望由障礙者領頭成立正式組織,以促進穩定交流。怡然看重經驗分享與彼此激發。祐承則已實際行動,建立近百人的混合社群,包含身障與非身障者,分享資訊、交流資源,甚至協助售票。他的例子顯示,互助不必以「障礙」為唯一核心,而可由興趣、資訊與互惠連結,形成更具流動性的支持網絡。
4. 制度與環境的缺口:無障礙、助理與曝光不足
從三位創作者的需求可看到三大不足:第一,無障礙硬體仍不完整,例如展演場地在二樓、無障礙廁所與清潔環境不足等。第二,創作制度需更具彈性,包含理解身障者的「身體時間」並提供必要的助理支持。第三,宣傳與可見度不足,祐承指出主流媒體缺席,使障礙表演難以被更多人看見,只能仰賴個人社群力量。這些問題共同揭示台灣障礙表演環境的資源不足與制度碎片化。
5. 收入與創作的平衡:妥協、堅持與現實壓力
創作與生存之間的拉扯在訪談中顯而易見。宗易曾因商業需求妥協創作;怡然則選擇不妥協,只投入最重要的場合。祐承靠彩券收入維生,仍為排練時間與經濟負擔而掙扎,但仍在 50 歲時因熱愛而重新投入表演。他的故事道出障礙創作者在壓力中堅持的難度與勇氣。
要讓障礙藝術真正可持續,需要三大改革:(1)建立從交通、場地到助理與排練支持的「無障礙創作鏈」;(2)發展混合式互助社群;(3)並擴大主流與替代性的宣傳,使障礙表演能跨出小眾視野。
焦點訪談困境與延伸建議
本計畫最初預計訪談五位身障者,但因研究深度與可及性考量,最終縮減為三人。訪談過程中,逐字稿整理及後續文本編撰發現,需要花費大量時間反覆校對,尤其是在預先讓受訪者熟悉訪題、確保表達意圖完整,以及將音檔整理成可閱讀的完整文稿方面,所投入的時間與精力並不亞於實際訪談本身。這也凸顯了障礙研究在操作上的特殊挑戰:研究者必須兼顧受訪者便利、內容完整性與文本整理的精準度。
另一方面,訪談過程中浮現的延伸議題與補充敘述極具價值,不僅提供研究分析的素材,也可作為創作實務的參考,形成未來課程設計、劇場實驗或創作合作的潛在方向。例如,身體經驗、群體互動、心理支持與資源缺口等面向,都可以在後續研究或創作中進一步探索與實踐。
為後續研究與實務應用,本計畫建議:除了持續擴展樣本與障礙類型外,亦應結合制度性支持、共融課程設計及媒體可見性策略,將障礙表演者的創作歷程不僅記錄下來,更在文化場域中被理解、被支持、被看見。透過這樣的延伸,研究價值可從田野資料轉化為可操作的實務建議,使台灣障礙表演藝術的發展具有更扎實的知識基礎與社會回響。